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简称碳关税）正式迈入强制征收阶段。在全球气候治理危机上升、地缘经济竞争加剧以及主要经济体围绕绿色贸易规则展开激烈竞合背景下，欧盟绕开《巴黎协定》以单边主义形式对进口产品征收碳关税，实现与欧盟排放交易体系（EU ETS）政策对接。随着碳关税进入正式实施阶段，其对国际贸易格局、跨国供应链以及相关国家出口的一系列影响正在显现。

单边主义的碳定价工具

2023年10月至2025年12月，欧盟碳关税处于过渡阶段，在此期间，进口商须按季度履行申报义务，详细报告进口产品的数量、类型、原产国，以及产品在生产过程中的直接和间接碳排放量。过渡期结束后，即自2026年1月1日起欧盟碳关税进入正式收费阶段：进口商需为进口商品中包含的碳排放量向欧盟购买“CBAM证书”，证书价格与欧盟碳市场即EU ETS的碳配额价格挂钩。与此同时，欧盟将同步调整碳市场的免费配额，从2026年开始逐步减少免费碳排放配额，直至2034年完全取消，迫使欧盟企业也需通过碳市场购买配额或减排。此外，该机制并非固定不变，欧盟将通过定期评估，逐步将覆盖范围从钢铁、水泥、铝、电力等六个高排放行业，扩展到价值链下游的更多产品和服务。欧盟碳关税有三大特点：一是覆盖范围包括欧盟碳市场下的所有产品；二是其收益将用于支持欧盟绿色发展目标；三是试图和世界贸易组织（WTO）规则相协调。

欧盟正式实施碳关税的背后有三重考量。一是预防碳泄露，维护竞争力。欧盟长期推行雄心勃勃的气候行动政策，通过EU ETS为能源密集型部门的温室气体排放设定统一碳价，已大幅减少国内温室气体排放。然而，欧盟本土产品因减排成本上升丧失竞争力，高碳低价进口产品仍能大量涌入，同时随着免费配额制度逐步取消，欧盟高碳产业可能因本土严苛的碳价向境外转移。欧盟试图通过实施碳关税，要求进口产品与欧盟本土产品承担同等碳成本，以防止碳泄漏风险，保护本土产业竞争力。

二是推动第三国工业去碳。碳关税不仅防范碳泄漏，更通过碳成本约束或激励第三国生产者采用低碳技术。欧盟认为，当进口商需为产品碳足迹付费时，会主动选择更清洁的生产工艺，从而倒逼其母国完善减排政策。

三是主导全球碳定价治理，提升国际影响力。欧盟希望出口国与欧盟的碳市场建立连接或直接加入EU ETS，如瑞士已实现连接，便无需缴纳相关费用。为避免被征收碳关税，欧盟的贸易伙伴要么建立自身的碳定价机制并将显性碳价提高到不低于欧盟的水平，要么选择与欧盟谈判实现碳定价机制连接。欧盟试图以碳关税巩固其全球气候领袖地位，通过绿色新政外交对外输出标准。

立足本国，对接欧洲，联合发展中国家

对于相关国家尤其是中国而言，欧盟正式实施碳关税带来的影响具有两面性。一方面，由于中国对欧出口商品的隐含碳排放量相对较高，钢铁等行业的成本压力可能明显提升。同时，随着欧盟碳关税实施规则逐渐明朗化，相关行业可能将逐步从中国向仍有碳排放空间的南亚、非洲和拉美等地区转移，推高中国参与全球供应链绿色转型成本。另一方面，欧盟碳关税的倒逼效应可能加速相关国家产业转型，促使企业加速提升能效、采用低碳工艺、推进碳排放数字化管理。

中国应从多维度探索应对欧盟碳关税的举措。第一，统筹“双碳”目标、绿色低碳循环发展与产业链转移的关联，加快国内碳市场建设，同步加强对外宣传工作以防范美西方抹黑行径；系统分析碳关税对全球产业体系的综合影响，强化风险预判，坚持底线思维，及时制定应对方案。

第二，积极推动中欧碳市场对接合作。欧盟碳关税的本质是对碳成本低于欧盟的进口产品补征差价，而中国力争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达到峰值，宣布到2035年中国全经济范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比峰值降7%～10%，叠加2030年后中国碳市场有望成为全球最大碳定价体系之一，中欧碳市场对接或使中国出口产品豁免碳关税成本，同时助力提升中方碳定价权与贸易竞争力。为此，笔者认为，中国应主动对接欧盟以及瑞士、韩国等碳市场，通过收紧排放上限、减少免费配额、引入配额拍卖等措施抬升全国碳市场价格，提高中国碳定价的全球影响力。

第三，提高发展中国家利益和共识导向的主动权。联合发展中国家，捍卫《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确立的“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依托WTO深化多边协调，引导其改革方向，捍卫非歧视性原则，推动构建更加公平公正的国际贸易规则，协同应对欧美借WTO规则“合法化”碳关税的挑战。聚焦发展中国家核心关切，策略性地构建共识性叙事，可开展面向新兴经济体企业和公众的“碳关税认可度”调查问卷，通过对比社会意见与欧盟公开征求意见结果的差异，借助金砖国家、“基础四国”、77国集团等平台，凝聚反对贸易碳歧视的共同愿景。

碳关税是欧盟在全球气候治理加速背景下构建的单边主义的碳定价工具，旨在服务其内部绿色发展与竞争力目标，渗透全球供应链与贸易规则。碳关税全面实施将深刻影响全球制造业版图与绿色贸易格局，对《巴黎协定》、WTO等多边框架构成负面挑战，并对广大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中国出口行业形成直接压力。然而，从长期看，碳关税等新型绿色贸易壁垒或将成为倒逼中国制造业绿色转型的重要外部动力。通过完善碳核算体系、加速行业减排、推动绿色技术创新、布局新兴市场以及加强国际协调，中国不仅能够有效应对碳关税风险，更可不断提升碳定价话语权，在全球碳定价治理竞争中占据引领地位。